
文/溯溪网上配资炒股门户
建筑学家陈志华与江西婺源古村落的相遇,是中国乡土建筑研究史上一次重要的“发现”。他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,用笔记录下徽州最后的建筑遗存,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学术遗产。
在动荡岁月与乡土结缘
1929年生于浙江宁波的陈志华,1947年考入清华大学,1949年转入营建系,成为梁思成的学生。1952年毕业后留校任教,他长期从事外国建筑史教学与研究,1962年出版的《外国建筑史》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外国建筑史通史著作。
一个研究西方建筑的学者,为何“转向”了中国乡土建筑?
陈志华自己讲过一个故事:抗战八年,他跟着家人在浙江山区的农村避难,山里人对他们非常好。“我们在山顶刘伯温的庙里上课,旁边还有刘伯温几个子孙的祠堂。日本人在山底下来回走,我们在山顶上课。”这份来自乡土的感情,埋下了后来一切的种子。
展开剩余84%1989年,陈志华60岁。在旁人准备退休的年纪,他与楼庆西、李秋香组建了乡土建筑研究组,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乡土建筑田野调查。他提出的核心理念是“以乡土聚落为单元的整体研究和整体保护”——不是孤立地看一栋房子,而是把村落放在完整的社会、历史、环境背景中,在整体联系中研究。
婺源:一本书与十个村庄
陈志华与婺源的缘分,凝结在2010年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那本《婺源》里。
这本书的研究涵盖婺源十个村子:延村、思溪村、甲路村、黄村、洪村、风山村、理坑村、清华镇、汪口村、李坑村。每一个村子,陈志华都带着学生实地测绘、拍照、访问,做扎扎实实的田野调查。他在书的前言中写道:“婺源县旧时属徽州六郡之一,明清时期出了许多著名的文化人,是理学之邦,又是重要的徽商老家。”
这本书的学术价值在于,它第一次以县域为单位,对婺源乡土建筑进行了系统归纳,确认了县行政区域内所容纳的乡土建筑类型。这在当时是开创性的研究思路——把眼光投射到一大片土地上,看村落在自己的环境中如何形成特色,又为何要保持这片土地上共同的文化历史。
书中收录的十个村子,如今大多已成为婺源的热门景区。延村、思溪村以古宅民宿闻名,李坑是“小桥流水人家”的典范,理坑则以明清官宅建筑群吸引游客。陈志华当年的测绘图纸和文字记录,成了这些村落后来保护与开发的“底本”。
他的坚持与“不合时宜”
但陈志华不是那种坐在书斋里写书的学者。他的乡土建筑研究,从一开始就带着“抢救”的性质。
他不去那些早已声名显赫的古村落,而是“去发掘一些默默无闻但很有价值的聚落”。他带着学生做的,是史学和人类学的方法:测绘、摄影、征集、访问、参与,取得第一手资料。1996年诸葛村被批准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申报工作的依据就来自他们的研究成果。
然而,面对越来越多的古村落被“打造”成旅游景区,陈志华的态度是复杂的。
他曾在一次演讲中痛心地说:“古村落成了旅游景点后,经济上有了收入,但也有问题。问题在哪儿呢?县太爷关心的是经济利益,就是‘打造’和‘包装’,而不关心文化。”他举了诸葛村的例子:本来好好的村子,非要改成“八卦村”,把一口挺好的水塘填掉一半充作阴阳鱼。他每年去诸葛村,第一句话就问:“阴阳鱼拆了没有?”他知道没拆,但他还是要问。
他还去过楠溪江,那里260多个村子,他第一次去时说“个个都漂亮极了”。香港电视台的年轻人跟着他去,一到村口就围着他跳起舞来,说“感谢陈老师把我们带到这么美的地方”。可去年他再去,“260多个村子,只见到一个村落是完整的、原样的”。那个村子因为曾是游击队的司令部,出了个将军,才没人敢拆。“谢天谢地,中国多出几位将军多好啊。”他苦笑着说。
他甚至说过这样“不合时宜”的话:“很有名的报纸上吹的地方,我们都不去,我们找没人知道的赶快去,一上市搞开发就完了。”
婺源的另一条路
但婺源似乎走了另一条路。
2023年,婺源县获评“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”;2024年底,篁岭景区获评国家5A级旅游景区。更重要的是,婺源探索出了一套古村落保护与利用的模式:对3810余处古建筑完成“身份认定”,实行“一屋一档”挂牌保护;县财政设立古村落保护专项资金,从2012年的100万元增加到现在的1000万元,村民维修古建筑最高可获补助5万元;创新推出“全球招募宿主”计划,让老建筑被认领、活化。
婺源的思路是:保护不是封存,而是为了更好地活化利用。他们培育出了民宿开发的“延村模式”、文旅融合的“江湾模式”、整体保护的“汪口模式”、整村搬迁的“篁岭模式”。
篁岭的故事尤其典型。这个“地无三尺平”的村庄曾是一个“半空心村”,通过引进投资者,以古村产权收购、搬迁安置、古民居易地搬迁保护等模式进行保护性开发,村民人均年收入从旅游开发前的3500元提升到5万元。篁岭的晒秋,如今已成为中国乡村旅游的一张名片。
当然,这未必是陈志华理想中的保护方式。他曾说:“我们无力回天。但我们决心用全部的精力立即抢救性地做些乡土建筑的研究工作。”在他看来,保护的首要目的是保留历史的实物见证,而不是为了旅游开发。
一个人的遗产:文化的守护者
2022年1月20日,陈志华在北京逝世,享年92岁。讣告中说,他是“中国最早系统从事外国建筑史研究和教学的专家之一”,是“提出整体保护乡土聚合理念的倡导者”。
陈志华在世时,常有人问他:一个清华教授,为什么非要去研究那些破破烂烂的农村老房子?
他的回答是:“一个国家,经济落后是比较容易克服的,克服文化的落后就艰难得多了。而文化恰是一个民族、一个国家、一个时代的生命力表征。”
他还说过一句更朴素的话:“老东西总得留下吧。”
今天,当你走在婺源李坑的青石板路上,或者站在篁岭的晒秋观景台上,你可能不会想起陈志华这个名字。但那些被完整测绘、记录、保护下来的古村落,那些被确认身份的老建筑,那些被纳入保护规划的乡土聚落——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位清华教授留下的遗产。
他曾说:“问题不在于书写得有多好,而在于有没有人写这一类的书。”同样,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记住他的名字,而在于那些“老东西”还在不在。
至少在今天,在婺源,它们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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